除夕之夜
文/那木太苏荣
城镇化、全球化、产业化之风刮到这个牧区小镇,使她得到生机的同时,从传统游牧业和定居牧业走向设施牧业的牧民带来了新的矛盾和冲突。社会在各种矛盾冲突中按着她的发展规律不断前进,人民在其中不断得到锻炼和进步。
镇所在地的除夕之夜和偏僻沙窝子牧场除夕之夜是完全不同的。今天,阿日斯郎家的住宅楼门口贴上了蒙古文对联,看起来格外鲜艳夺目。他的住二连浩特市的两个儿子全家回来过年,家里人口多了,比起往年老两口子在牧场过年热闹多了。今天,大儿媳帮着婆婆做饭;小儿媳是个处级干部、年轻又文化高,设计客厅搞卫生。他的两个孙子在呼和浩特念汉文,二人看电视和电脑,玩的很开心。阿日斯郎打开窗口吸烟,呛着小孙子阿木日。阿木日受不了,喊到:“谁吸烟呢?呛着我了!”阿日斯郎笑着说:“哎!呛着我宝贝孙子了。”于是走到楼道去吸烟了。阿日斯郎回屋时,他老伴儿早已在成吉思汗挂像前摆放了祭祀品,朝门口的西墙上贴好了虎图年画,把阿日斯郎心爱的自家马群大幅彩照挂上了东墙当中。见到这些,阿日斯郎满意地点点头,问老伴:“晚上烧纸的东西准备好了吗?”老伴回答:“准备了。可惜的是从牧场来时忘了带烧柴。”大儿子从那边说:“吃晚饭后我开车去牧场烧纸吧!”不知怎么了,这句话对阿日斯郎感到刺耳。本来黝黑的阿日斯郎的脸这次黑的紫青紫青的,眼红脖子粗,说:“我说在牧场过年。你们非得要在楼上过年。哪有先吃饭后给老祖宗烧纸的习俗?过四十多岁的人了,这点道理都不懂?”小儿子从那边说:“阿爸别这样。今天还变脸吗?晚饭前我们几个开车去牧场烧纸吧!回来吃除夕之饭。”“这还可以!”阿日斯郎消气了。
从镇政府到阿日斯郎的牧场有十五公里远,小车十五分钟就到了。阿日斯郎带着两个儿子和两个孙子到牧场烧纸,向自家的坟地方向下跪叩首,嘴里念叨:“阿爸、阿妈!又过一年了。你们的儿子今天带着儿孙给你们烧纸呢。由于你们念佛珠的好,向天、向佛祈祷的好,托你们的福,我们的日子一年好似一年。今年我们又搬进新楼房了。楼房就在镇政府所在地,房子非常漂亮。你们的两个孙子搞买卖,收入也很好,大把大把地拿钱。你们的小儿媳妇当大官呢!你们的重孙子都念书,可惜念了汉文。不过,还会说本民族的语言。也就行了吧!你们的大孙子四十多岁了还不懂自己的风俗习惯。我教子无方,对不起你们二位老人。不!大儿子是你们太偏爱的。偏爱的孩子是学不好的。是否?阿爸、阿妈!明年的全家安康幸福、生活蒸蒸日上,就拜托你们了。你们保佑我们吧!你们的子孙后代决不辜负你们的希望,一定会光耀老祖宗的名声的。”由于阿日斯郎嘴里祈祷,大儿子没听着他说什么。他的两个儿子和两个孙子跟着他向祖坟的方向叩首嘴里祈祷:“给老祖宗烧纸呢,请老祖宗保佑我们!”于是给老祖宗烧纸、烧了饺子、肉脂、茶、烟、布料和纸钱等。
阿日斯郎的牧场,实际上是他的沙地草场的住宅地。这里有他的四间平房、三千亩草场和畜群用的棚圈以及四五十头只牲畜。上午,他在牧场祭祀佛,门口贴大红对联,查看牲畜,并在畜圈、马桩、碾盘、水井、勒勒车上贴好对联,酹酒涂奶油,用奶豆腐、糕点和红枣祭祀好的。这次,他又检查了这些,看看是否有人动了没有。最后,他领着孩子们在门前的高包之处堆好土堆子作祭坛,说:“明天早晨我们上这儿来祭天。”棚圈里的牛羊看见阿日斯郎一个个相似看见母亲的孩子抬起头来频频张望。这对阿日斯郎来说最大的安慰,比偏爱的宝贝孩儿朝他微笑一样高兴极了。
小儿子鸣喇叭通知走了。阿日斯郎不忙不遑地了望一下牧场全竟之后上了车。对阿日斯郎来说,牧场是他的命根子,生活的全部资金来源来自于牧场。他想“人类图什么呢?不就是为了土地吗!牧民丧失土地等于变无产者。牧民抓住草牧场才能心里稳。”一路他想很多。前年,他的两个儿子把他接回二连浩特市过年,想把他留在那里住下。可是他说:“楼上没有炕,睡的不舒服。这儿没有熟人,没人跟我说话,心里别扭死了。这里待着不如回老家跟牛羊说话。这里闷死不如回老家冻死。、、、、、、、”于是他把老伴留下那里自己一人回老家来了。今年,他的大儿子听说镇所在地盖了不少牧民住宅楼。于是,为了年迈七十的老阿爸、阿妈过好幸福的晚年,买下这个楼房的。大儿子怕阿爸说“借贷款欠了债”,没敢给阿日斯郎说借住房贷款的事。怕没有炕不住楼,还专门在一间卧室内盘了个木板地热炕堵上了阿日斯郎的嘴。几方亲属一再劝说,阿日斯郎老两口搬进新楼,相似新郎新娘住了两睡。后来,说牧场上的牛羊脱离不开人,又回牧场了。于是,一遇人阿日斯郎就说:“我的两个儿子给我买楼房了。托儿子们享福呢!我的两个儿子经商跑外,头朝外了,他们不才回来经营这几头牲畜了。我虽然说人老了,但身体还廷硬朗。两个孙子毕业学校之前我守着这一摊子家产吧!”
“吉普车这个东西真不错。如果骑马走,这段路走半小时吧。吉普车走了十五分钟就到了。”阿日斯郎说着上了自己的楼房。
老伴说:“早先,我们家除夕晚上煮羊头吃的。并用羊骨头油制作油灯点在窗口和门框上的。今年住了楼房,这些都简化,用蒙汉习俗相结合,做了一个年饭。老头子你上坐吧,孩子们要敬酒呢!送旧年,迎新春吗!”这时,两个儿媳妇摆好酒席,把煮熟了的绵羊手把肉、各种炒菜和高档瓶酒放满圆桌上。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妇和两个孙子开始给两个老人敬了酒。阿日斯郎接过来两个儿子敬的酒后祝福到:“虎运顺通,买卖兴隆,身体健康,事业成功!”接过来大儿媳妇敬的酒后祝福到:“身体健康,事业兴旺,财源滚滚,收入多多!”这时小儿媳妇敬酒了,阿日斯郎祝福到:“身体健康,工作顺利,听党的话,为民某利!”最后,接过来两个孙子满的敬酒,抿抿嘴祝福到:“听老师的话,身体好,学习好,长大之后当好牧民,建设家乡,荣耀祖辈!”听到这些,旁边坐的两个儿子哈哈笑起来了。
阿日斯郎向天、向地、向老祖宗敬洒酒,说:“我们哈布哈沁部落是古代客列亦惕氏的分支。听说,我们的祖先中有过脱斡邻勒王汗的人。后来,我们的祖先跟着成吉思汗的三弟合赤温的后裔栋代青从呼伦贝尔来到这里定居了。不说远的,就说近百年吧,我们部落里出过有名的摔交健将塔木扎布、有名的打猎人那顺巴图、有名的电影演员吉木斯。我本人在祖辈的保佑下,在嘎查和镇里多年当选过模范牧工。我快到七十岁的人了。但是,还天天奔波,想把自己的家园建设好,原原本本地移交给我的子孙呢!解放初,我们家贫困,住着一间团瓢房子。今天住上了宽敞明亮的新楼房了。这是毛主席的好、共产党的好、祖辈的好、我们辛勤劳动的好。今年虽然特大干旱,环境被破坏的严重,草牧场严重退化了,但是人民的生活确实富裕多了。啊!不说这些了。除夕这夜是必须吃饱饱的。否则,‘秤量老人’会过来过秤,不够秤的就会带走的。”阿日斯郎老头子又重复了年年除夕之晚讲的老话了。
小儿子说:“阿爸讲完了。大家开始吃吧!”于是,阿日斯郎动刀割肉给孩子们分给。大家动手饮酒、吃肉、吃菜了。
饭后,两个儿子儿媳妇打扑克玩。大孙子看了电脑。小孙子和爷爷看电视。阿日斯郎想看蒙古语台,小孙子阿木日想看汉语台,两个人互相抢台一会儿,最后还是孙子赢了。老伴是在敖汉王爷老府长大的,并年了几年汉文,和小孙子一起看电视了。看不着电视,阿日斯郎到饭桌上拿起酒盅想喝又不喝地饮起酒来了。老伴儿从那边说:“别喝醉了,待一会儿你还祭祀星星呢!”
除夕人员走动少了。外面开始静悄悄,偶尔响爆竹。孩子们忙着看中央和自治区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节目。阿日斯郎领着小孙子阿木日出去祭祀星星去了。阿日斯郎用白面制作香炉一样的东西,中间插上七个捻儿,倒上奶油点照,祭祀北斗星,祈祷了新的一年里吉祥如意、平安无事。这时,小孙子阿木日问:“爷爷,星星知道我们的叩首吗?”阿日斯郎说:“会知道的。我们这里有一个叫吉日阿敖包山,山上有北斗星和太阳神的岩画。那是几千年以前的萨满教人祭祀天的地方。我们蒙古人信萨满教,从古代开始祭祀苍天、祭祀火神、祭祀山水、祭祀敖包的。因此,我们蒙古人的天是蔚蓝的,大自然是碧绿的。”小阿木日心里想“因为祭祀天,爷爷家乡的天空是蔚蓝的;不祭祀天,城市里的天空是黑油油的。”阿木日想着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去那个神奇的地方去看看古人是怎样祭天、祭星星的。
到午夜。镇政府所在地噼里啪啦响起爆竹,花炮的火花满天,光芒四射。在牧场怕失火,阿日斯郎是限制放爆竹的。这会,孩子们出去尽情地放爆竹,放了花炮,高高兴兴地回来了。阿日斯郎说:“现在的人富裕了。这一夜这个小镇不知到放了多少钱的爆竹?”老伴儿说:“升运气的,你也出去放爆竹去!”阿日斯郎说:“孩子们放就行了。”大儿子说:“现在会算帐就能赚钱,光出力是不行的!”小儿子接着说:“当今世界是依靠思维生活的!”阿日斯郎心里想“还是有文化的年轻人好!”但没说出来,悄悄地走到沙发上坐下,拿出来羊踝骨想玩蒙古族鹿棋,但没有伴玩就拉倒了。阿日斯郎只好听不懂汉语也看着电视的画面等天亮了。
阿日斯郎的心没在电视上。这功夫他的心已经跑的很远很远,想的很多很多。从游牧牧业到定居牧业的转化;从定居牧业到圈养牧业的转化;现在实行设施牧业,畜牧业产业化经营,沙地牧户搬迁到镇政府所在地集中住楼,草牧场和土地反承包,草牧场和土地集中能人手里等等。他都听不懂了。他的身子好象冷颤似的,有点坐不稳了。在双承包时他分得这快三千亩沙地草牧场的。现在要反承包,要把草牧场集中在能人手中。他最担心把草牧场弄丢了。这也是应该的。他的大儿子在俄罗子、蒙古国、中国三国中间做玉石买卖。小儿子在乌兰巴托——深圳之间给大老板当英文翻译,偶尔也做美元、日元、人民币的交换业务,得汇差或做股票买卖。对阿日斯郎来说这就是经济全球化。这些也是别人告诉他的。他不愿问儿子们干什么,只求他们不违规、不违法,平平安安工作。他苦就苦在家里没有顶可的轻壮劳动力。他看不惯社会上的那些赌博和借高利贷超前消费,追求所谓的“赶时髦”生活。实实在在地说,他担心的是怕他的两个儿子“追求他山之鹿,丢了门前之驴”。将来,儿子们回来有个窝儿可进去不是吗?!想到这些,他死死地抓住这快牧场不撒手。
马是阿日斯郎的心肝宝贝。他也是敖包生产队的有名几个牧马人之一。当年,敖包生产队的马群到千匹。由于马多,顺服不过来,出了不少野马。十几个牧马人骑着马追赶野马的事就象昨天的事一样在他的脑海里闪过。这时,他突然想到他的老伴儿在姑娘时候说过的话:“那个黑老粗,骑上大个子枣红马,拖着套马竿出去,好象大唐程咬金一样威风。”阿日斯郎噗哧笑起来了。
阿日斯郎是黑脸大个子男子汉。一辈子在外放牧,太阳晒的本来黑的他更油黑了。“我的牧场的地名叫乌兰达嘎甸子,是红马驹甸子的意思。我放的马群多数是红毛色的、、、、。”他想到这儿,有联想起他老阿爸讲的传说。
那是他小时候。阿爸给他讲了“乌兰达嘎甸子”的传说。
很早以前,乌兰达嘎甸子这个地方有一个金马驹出没。因为有了金马驹子,当地牧马人塔日巴有了五百匹黄骠马。有一天,这个地方来了一个南方人,想偷走金马驹子。那个人摇铃鼓,来到乌兰达嘎甸子上的水泡子旁,袋子里拿出一种药物散洒在地上,嘴里念叨邪经,使把前来饮水的金马驹子动弹不了了。那个人走到金马驹子跟前,抓住金马驹子的马鬃。看见金马驹被抓,牧马人塔日巴着急了,喊了一声“哈咿!”金马驹子听到塔日巴的喊声,受惊一跳跃,跳进了水泡子。那个人纠缠着金马驹子掉进水泡子。顿时,乌云笼罩天空,水泡子涌出红浪,天翻地覆。牧马人塔日巴挥手叫呼:“金马驹子回来,回来!回到自己的家乡来!”听到主人塔日巴的声音,金马驹子拼命挣扎,踢倒那个人,满身血迹斑斑,变成红马逃脱出来了。从那以后,这个甸子的名字叫乌兰达嘎甸子了。这个甸子上的马群的毛色也变红了。
是啊!阿日斯郎热爱乌兰达嘎甸子,更热爱红马群。有时他还想,自己是不是牧马人塔日巴的后裔呢?
这样回忆和心思这个那个,到了初一早晨六点钟,阿日斯郎带领孩子们乘坐两辆吉普车奔向牧场。
日出以前他们到了牧场。阿日斯郎领着孩子们走到昨晚堆的土堆子跟前,在土堆子北则准备烧祭祀品,再北则在八仙桌上摆好各种祭祀品。又在土堆子上面点着株香,土堆子南坡点了佛灯。阿日斯郎手拿点着的香柏,清洁祭祀品和土堆子,说着:“给老天爷烧祭祀品呢,请老天爷收下!”然后,开始烧祭祀品,往四面八方的上天敬洒牛奶、白酒和红茶水,开始念了祭词:
“ 祝愿吉祥如意!
苍天玉皇大帝
九十九层上天
上九十九个腾格尔
大恩大德的蓝天
上天二十八个星宿
金色的太阳
洁白的月亮
献给您酒和奶的洒祭。
祷告天神保佑我们
祷告苍天赐福我们
祷告腾格尔消除灾害
祷告玉皇驱除疾病!”
阿日斯郎念完祭词以后,孩子们跟着说:“愿如此征兆实现!”接着,孩子们跟着阿日斯郎手拿祭祀品按顺时针顺序绕转土堆子三圈,不断向四面八方的上天洒祭牛奶、白酒和茶水,嘴里祈祷着:“老天保佑,奥玛弘!奥玛弘!”最后,全家人按顺序下跪在毡子上,向四面八方的上天叩三首,祈祷了“苍天保佑!”
祭完天,阿日斯郎领着孩子们进牧场的屋里向佛像磕头,念叨了菩萨保佑。然后,孩子们坐吉普车回去了。道上小阿木日问他爸爸:“祭天真有意思!天能知道我们这样做吗?”他爸爸回答:“别管那么多,你爷爷奶奶高兴就行了!”回到楼房后,阿日斯郎的大儿子给弟弟说:“受金融危机的影响,去年我的买卖收入不大,今年可没事吧?我们几个什么时候回二连浩特市?”弟弟回答:“没事吧!过了初六回去吧。把两个老人安排妥当以后回去。”哥哥说:“给两个老人安排一个家庭保姆吧!”弟弟说:“可以!”
阿日斯郎从牧场骑着马回楼房。这是因为他一方面考虑上午再来牧场经营牲畜的方便,另一方面想骑马升升运气,出出威风。
阿日斯郎走出沙窝子时迎庚寅年初一早晨的爆竹已经开始响了。阿日斯郎的大红马知道他的心似地在油漆路上走小走。想到为子孙完整地保留着牲畜、语言、草场、习俗,阿日斯郎得意起来。可他不愿意在牧场和楼房之间来回走,白白浪费时间。“住楼房啥也不干怎么生活呢?楼房能出钱吗?”想到这个他又生了气。但是,想到大过年吉祥日子不能和孩子们变脸,压下了火。他给马加鞭了。马加快了速度。今天,他身穿深蓝色长袍,脚穿香牛皮靴子,头带黑绵羊皮帽子。从老远一看,相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充满生机。“营子上的人们认出我,说我和孩子们吵架了,没坐小车骑马走了吧!说啥就说啥吧!黄狗叫黄狗的,骆驼走骆驼的。”阿日斯郎又想事了。
阿日斯郎到楼房时孩子们已经等他拜年有半个时辰了。